朱嘉明師生畫展2008


畫裡有一份緣

天清日麗的孟秋天,每人一個畫箱,麵包與飲用水,二十多人浩浩蕩蕩往石澳後灘出發。這裡有顏色鮮豔的小平房,也有扶疏小路,但大家都捨棄不取,反而往陡峭山脊那邊走去。眾人各據要衝,一是巨石下的陰影,要不就是石橋底,但無論如何都是居高臨下的位置。貼起畫布,打開調色板,顏料由白到藍,自冷到暖一一擠出。千山萬水,為的就是這裡有崩雲之勢的大浪,一排一排如白馬撲岸。

「當然要畫浪啦,浪不是日日有嘛!」一個同學說。

「有次我畫了一張大畫,就差那些浪!」另一同學說著,仍是氣憤難平的樣子。「那天特意跑來,就是要補上那幾個浪。往常來,十次有八次都大浪,但就是那天無浪!」

「天時呀,畫畫,都講緣份。」老師一邊勸解學生,一邊催促把握時間,多畫兩張,不要白白浪費這日好天時。

平時在畫室畫靜物,蘋果呀,水杯呀,多畫了總有點納悶,這天難得一個大金秋,一眾學生都興奮得手舞足蹈。朱嘉明老師領著學生,以食指與拇指比成直角,左手一個直角,右手一個,如此兩手對合,便組成一個小長方作畫框,方便取景。首要注意色調,遠景帶藍,近景多用暖色調,鮮豔一點;正光色彩明快,背光便會灰了,比較難調。老師再三叮嚀,先要把色調調準。

「我最愛繪畫大自然!」朱老師說。

「與大自然對話!或者自己自幼喜歡往山上跑,從早走到夜,從晚上走到天光,獨自一個人在山上渡過。我不會驚呀!」

朱嘉明在亂石間爬上爬落,逐個學生、逐個學生幫他們取景。再走上半山腰俯瞰大頭洲的那片石台,然後又鑽進橋下面的石躉,替學生分析主次景物。一位同學很機敏,從後方畫了一片樹林,轉個身子又寫兩塊巨石,實行乾坤大挪移。老師看得欣慰,讚賞之餘也指正天色要再亮一點,樹梢要添上高光。

「是因為喜歡與學生一起,一起畫!」朱嘉明說罷,也躲進樹蔭一角,開始描繪那明媚的小海灣。畫不到兩筆,他卻說有同學在身邊,自己的畫怎麼也畫不好。「畫畫要講狀態,要投入。有學生在,要定時去看看他們畫得怎麼樣,要多講幾遍,否則學生學不到東西。」

同學間也來互相觀摩,互相參詳。

「嗯,你這個紫色太均勻了,要有點傾向,譬如這裡帶點藍,那裡又不一樣,多點變化嘛!」

「噢,噢……好似你這樣嗎?左邊三塊石黃一點,右邊的紅一點……我明白了,我現在明白了!」

……

「哎呀,怎—麼—畫—呀!整個灘都是石頭!剛才你說分不清畫的是哪塊石,現在我都分不清楚了呀!」

「我這樣畫,如何?」

「嗯……你這個紅色有點過了火。」

「畫石灘不如整個畫,還記得之前老師教我們畫粟米嗎?不要逐粒、逐粒畫,呀?」

「哈,你還記得……」

有會計師,有醫生及設計師,同學有的參加畫室已十年八載,有的是來了才半年的新丁。

「來呀,今天怎麼不來呀!老師今天不收錢!」一位同學說了,又不好意思的大笑起來。

「以前老師經常帶我們去寫生,南生圍,大埔,到處去。」一位大師姐說︰「近年老師太忙了,同學都忙。是少了,去年我們上城門水塘去。又是很美的日子!」

在這個忙碌的大都會,一星期僅存的一天「家庭同樂日」,不選別的卻來了繪畫,也可說是一份緣。同學來畫室學畫,每星期練習一個晚上,有的純粹出於興趣,一圓童年夢想,也有的是因為生活各方壓力,希望從畫布上尋得一片淨土。

「為甚麼不去唱唱卡拉OK呀?香港吃喝玩樂,甚麼都有!為甚麼一定要來畫畫?」朱嘉明說。「每個學生背後都有不同的原因,但都有一個故事,在人生這個時候就走進畫室來。想想這也很奇妙的事——不過都有的同學離開……」

朱老師念及一位習畫三年的學生,說來也一臉無奈。那學生技巧初見成熟,可惜年初卻因為工作忙碌,從畫室退出了。

「現代城市的生活多姿多彩,年輕人也有很多想法,不似我這種人單純。有時,要持續下去,是需要很多因素加起來的呀!」

生命由許多巧合拼湊而成。

中學曾學習國畫,長輩也是名家,但最終卻與西洋油畫結下半生緣,朱嘉明回想起來,只歸結出一個偶然。那是一個工作不順的下午,路經新蒲崗碰著一個畫行貨畫的師父,當時似懂非懂,就這樣選擇了畫師這個職業。又是另一個偶然,在九龍公園重遇舊同學,輾轉介紹他認識另一位行貨畫師父,卻原來這位師父頗具藝術修養,讓他慢慢從工作中領略畫中的藝術。正式拜師有兩位,先是陳紹綿先生,打穩素描根基。及後師從冉茂芹教授,色彩的啓廸至深,直至冉氏移居台北。

「一幅作品最首要的,是帶給人一份統一,舒服而又自然的感覺,是一個整體。」

正如像一支畫筆。上千條豬鬃毛,一條木桿,以及箍緊筆毫的鋼圈。一旦脫離了整體,那一條條豬鬃毛卻只是一條毛,從舊畫筆甩下來的一條毛而已,沒有用處。只有當整體完好,才有妙筆生花,才能幻變出永遠的微笑,繁星與浴女。

朱嘉明承接以寫生為重的作畫方法,走具像風格。但在當時的環境氛圍下,走這路線相當孤立,人亦迷惘,於是九四年走訪歐洲博物館接近一年,與當地藝術家交流,再次確立自己具像的路向。他認為,這只是一個手段,關鍵是要表達的核心。

「我要表達甚麼……」

朱嘉明玩味著這個問題,沉浸在曚昧的思緒中,那眼神如看望著無限美妙的風光。

「是人與外間世界的溝通。在某個時空,一剎那,就如一束光線,一個影,畫的是要捕捉當中的感受,去創造一個心中的永恒!」

當繪畫老師前後二十年,從他手中成長的學生不下千人,但不是個個都似他鍾情山水。有的愛寫俏像,有的愛花草,甚至有的走抽象路線。

「畫是經過作畫者心靈的東西,所以每個人都不一樣。我們去篩選,冶煉,再用筆觸與色彩演繹出來。今天我們能走在一起,你說是因為甚麼呀?」

畫裡有一份緣。

(朱嘉明師生畫展2008,本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至三十一日,於尖沙咀文化中心行政大樓四樓展覽廳舉行。)